训诂学作为中国传统学术的重要根基,确立了“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通其道”的治学路径。现代阐释学在对其深度继承的基础上,进一步实现了“由道以通其用”的跃升。对于传统文化的阐释而言,尤为彰明的是,通过对其系统训释、章旨和演绎,连接起历史与现代、理论与实践,以凝聚共识、赓续文脉、激发创新,成为促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重要实践路径与内生动力。中共肇庆市委宣传部编、周松芳著《天下一端:肇庆历史文化九章》正是以文献为根基、以阐释为津梁,对肇庆历史文化进行文本解码、价值提炼与当代激活的成功实践。该著作以微观区域为视角,经由深入的阐释,将地域文蕴脉络贯通于中华文明的整体气象,不仅为当地文化的活化提供了扎实的学术基础,更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历史叙事注入鲜活的地域资源与深沉的文明实证。
一、释物:文本与器物的解码
释物是传统文化阐释的根基,通过对文献、器物、学理等展开名物训释、典章稽考、历史梳理和源流索骥,使阐发论有所依、言之有据。该著作对“岭南四大书院”之首端溪书院的考释,用功尤深。著者周松芳博士钩沉史志,不仅详尽梳理了书院的沿革兴衰与肇庆一地历史文化地位之升降关联,更通过对其选址变迁、学术谱系的辨析,确证端溪书院曾为“两广地区地位最高、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大的书院”。复以书院创办人广东按察司佥事李材、重建者两广总督郝玉麟之事迹为经纬,揭橥其创制垂统、兴文育才之功,使端溪书院所以立为肇庆文脉之枢轴、岭南学统之渊薮。
物象,是历史在时光两岸遗留的珠贝。以物见人、物史互证,考有形之物,发无形之蕴,兼通而并观,为学界激活历史认知的重要方式。《天下一端:肇庆历史文化九章》正是通过释物一环,在具体载体与空间现场中重构文明记忆、使抽象的历史脉络变得可触、可感、可思,让历史的温度经由阐释传递至今。
二、明道:精神与哲思的跃升
以语言提炼文化表象的精神内核,以器观道,由象见意,实现从“形而下”向“形而上”的跃升,为“明道”的重要方法。而以编撰本身,通过其选择性与建构性特征,深刻映现编者的思想立场与精神旨趣,亦能“成一家之言”。二者合力构成了阐释的关键一环,以激活传统精神,树立价值坐标,引领文化共识。
《天下一端:肇庆历史文化九章》的明道之路,同样由此二端并进。著者直接点评,多明述其旨。如阐发勋业著于当时的士燮、何真、李质诸公,究其根本,无非执政“以民人为念”;对杭世俊之砚悟,推极于“因物爱民”之思。凡此诸端,皆为对传统政教之道的誉扬。而编者构缀篇章,亦暗蕴其思。如对肇庆文脉的梳理,编者按照从人物到庠序的框架,构建文之所由与文之所兴的理解逻辑。将东汉陈元《请立左氏传疏》编为文脉篇首,以示对“岭海儒宗”的尊崇,继之以广东首位状元莫宣卿的相关文献,以示文脉之传承。此后数篇庙学、书院之记文,则为阐明教化于文脉之所系。通过对文献的择选与编排,文教泽被后世、利在千秋之理,亦随之昭然明著。又如将屈大均述过度开采端砚之忧的《跋高云客端溪砚石考》编为端砚章节之末,以表达对可持续绿色发展理念的秉持。诸如此类的实践,构建起知识论与价值论相统一的阐释观,深刻体现出作者“揄扬远哲,用达后人”的编撰旨义。
三、达用:历史与现实的贯通
以实践性和生活化的方式将文化资源从历史语境接榫到当代社会之中,使之成为转化创新的前提、文明对话的基础,是现代文化阐释的重要特征与使命。
诚如著作前言所示“通今宜鉴古,鉴古为创新”,《天下一端:肇庆历史文化九章》不仅追溯岭南千年文脉,更构想当代活化路径。从肇菜之美,构文化之用。著者提出可凭“肇吉致祥”之嘉名,让此广府菜的发祥地更具声名之彰、滋味之蕴。从风物之佳,系文于旅。著者指出可参黎民表《和端州太守王君宗鲁七星岩二十景诗》布置命名星岩景区二十景,作为当代一项增美,让古诗在山水间生辉。种种设想,来自肇庆近年来以活化历史文化系统推进“以文塑旅、以旅彰文”的实践积累与深厚底气。仅2026年春节期间,肇庆就推出200多场文旅活动,其中“宋韵非遗相融,古城年味厚重”“灯火是端州”等皆成为亮眼的文化标签。肇庆以传统文化的转化与活化向世人展示了这座国家历史名城生生不息的文化律动。
最有力的文化传承,往往在对细微处最深情的凝视之中。为一方砚石、一段古墙、一片山水代言,使其不仅成为历史的讲述者,更成为现实的参与者,正是文化阐释的魅力所在。《天下一端:肇庆历史文化九章》以释物、明道、达用三个维度的阐释理路,考据与诠释互见,笺证与义理兼行,既继承了中国传统评点体评论的古例,又展现出“视域融合”的现代阐释新意,释古开新,携一域文脉之光,步步深入岭南文化的深层肌理,使读者由肇庆“一端”,时刻感见中华历史文化弘深的脉搏,足以成为一种可资借鉴的地域文化研究范式。
(作者系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文化产业研究所(文学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