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十五五”规划纲要强调“牢固树立和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将“积极推广碳普惠机制”作为推动形成绿色生活方式的重要举措。碳普惠作为面向公众和小微主体的低碳激励机制，一端连接个人、家庭、社区的日常生活场景，一端连接绿色消费、绿色交通、资源循环、数字治理和碳市场建设，是将公众低碳行为、社会绿色风尚与广东绿色低碳转型有机统一的重要载体。
碳普惠成为培育绿色生活方式制度支点
碳普惠的本质是一种将公众小微低碳行为进行量化记录并赋予价值激励的制度安排。从运行逻辑看，碳普惠包含四个紧密衔接的环节：行为量化、积分累积、权益兑现、行为强化。公众的低碳出行、节电节水、垃圾分类等日常行为，经核算后折算为碳减排当量，以碳积分形式计入个人碳账户；积分累积到一定额度，即可兑换公交优惠、商品折扣、公共服务等实际权益，使每一次低碳选择都产生可知可感的正面回报；而持续的积分累积与权益反馈，又反过来增强了公众重复低碳行为的意愿，形成多做多得、越做越愿做的正向循环。这一闭环运用市场化的信号传导机制为小微绿色行为定价，在制度层面搭建起连接个人“举手之劳”与社会“集体效益”的桥梁。
碳普惠之所以能成为培育绿色生活方式的制度支点，根源在于它精准回应了公众绿色行为转化中长期存在的三重脱节。其一，意愿与行动脱节。碳普惠将零散的低碳行为折算为可视化、可兑换的碳积分，相当于在“正确的事”和“划算的事”之间建立起可感知的等价关系，有效降低了行为转化的心理门槛。其二，个体努力与集体效果脱节。碳普惠平台将个体减排量累积为个人账户中持续增长的碳资产，使微小的贡献变得可见可感，形成了持续行为投入的内在驱动。其三，少数先行者与多数旁观者脱节。碳普惠为每一个接入平台的公众提供了统一的行动框架和可比较的积分体系，使低碳行为从少数人的道德自觉转变为多数人可参与、可比较的社会互动，在更大范围内推动绿色生活从倡导走向常态，从标语走进日常。
对广东而言，碳普惠能够激活需求牵引供给的良性循环。广东是人口大省、经济大省、制造业大省和消费大省，居民生活场景丰富，市场主体活跃，数字经济基础较好。公众低碳行为被持续激励，催生出对绿色产品、服务和场景的现实需求，进而推动企业改进产品设计、优化生产工艺、完善绿色供应链、提升低碳服务能力，使广东强大的制造能力和市场能力转化为绿色低碳转型优势，推动绿色生活与绿色产业相互促进。
碳普惠的增长效应还能够沿治理链条向城市建设与公共服务传导。绿色出行需要更加便捷的公共交通、慢行系统和充电设施支撑；垃圾分类和旧物回收需要完善的社区服务网络、再生资源回收体系和循环利用机制支撑；绿色消费需要绿色标识、碳足迹信息、绿色认证和平台展示规则支撑；低碳社区建设需要物业、社区组织、居民、企业和政府部门协同发力。由此可见，碳普惠成为带动绿色基础设施、绿色公共服务和绿色治理体系协同完善的制度入口。
碳普惠培育新动能的三个转化条件
从广东实践看，碳普惠要真正激发绿色生活方式培育的新动能，需要满足三个转化条件，同时也面临三个维度的拓展空间。
一是方法学的公信力。碳普惠运行的第一步是将日常行为折算为碳减排量，折算是否科学、标准是否统一，直接决定公众信任。广州已发布居民节约用电碳普惠方法学（2025年修订版）等一批地方标准，深圳出台了低碳公共出行碳普惠方法学。但居民日常低碳行为等领域的核算规范尚在探索。加快编制覆盖居民生活主要场景的碳普惠方法学体系，是碳普惠从试点走向常态的前提。二是激励的含金量。碳积分能否兑换到公众真正需要的权益，决定着激励的力度和持续性。当前广东碳普惠平台的权益供给仍以小额优惠为主，对已养成低碳习惯的群体吸引力有限，对尚未形成习惯的群体驱动力不足。可引导餐饮、零售、文旅等生活服务企业以碳积分作为营销入口，用市场化的权益供给替代财政依赖，让低碳行为向商业生态延伸，通过碳积分激励消费者的消费选择。三是场景的可及性。碳普惠的生命力在于融入日常、降低参与门槛。广州碳普惠平台2.0已实现与支付宝、微信小程序的数据接口对接，深圳“低碳星球”依托腾讯乘车码实现公交出行减排的自动采集，穗碳云平台整合了电、气、水、油全品类能源数据。技术基础设施的完善使无感参与成为可能，参与的摩擦成本就趋近于零。
在满足上述条件的基础上，碳普惠仍在场景、主体、区域三个维度有拓展空间，将使其从“城市出行积分工具”升级为“覆盖城乡、贯通产消”的绿色生活培育基础设施。场景维度，当前碳普惠以交通出行、平台回收为主，居住节能、绿色消费、社区治理等场景尚有大量增量。主体维度，碳普惠可从个人碳账户向家庭碳账户、社区碳账户延伸，将碳积分体系嵌入更紧密的社会关系网络，强化群体行为效应。区域维度，广东省五部门已联合印发《关于完善碳减排市场机制助力“百千万工程”和绿美广东生态建设的若干措施》，鼓励开发农林碳普惠核证减排量、建设农林生态产品碳足迹数据库、推动碳标签产品下乡，这意味着碳普惠正从城市向乡村延伸。
让碳普惠从外部激励转向内生动力
必须看到，当前碳普惠机制推广仍面临制约：公众认知度提升但实际参与率偏低；居住、消费等领域方法学覆盖不足，跨区域互认难；权益以小额优惠为主，激励偏弱；粤东西北平台覆盖有限，老年群体面临数字鸿沟；行为数据采集引发隐私顾虑。
短期看，需进一步完善碳普惠方法学体系，加快编制覆盖居民生活主要场景的核算规范，优先推出居住节能、绿色消费、旧物回收等领域的方法学标准。同时强化宣传推广，依托社区、校园、景区等场景开展低碳试点，提升公众对碳普惠的认知度和信任度。优化权益供给结构，引入更多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商业权益，增强碳积分的实用价值和获得感。
中期看，应打通碳普惠与碳市场的价值实现通道，推动广东省碳普惠核证减排量（PHCER）在更多场景下的抵消使用，探索个人碳账户与碳交易市场的有效衔接。加快建立跨区域、跨平台的碳普惠互认机制，推动粤港澳大湾区碳普惠规则协同，构建统一的减排量核算、核证和交易平台。同时引导商业企业以碳积分为营销入口，构建低碳行为、碳积分、商业权益、消费选择的市场化激励闭环。
长期看，应推动碳普惠全面融入绿美广东生态建设和数字政府治理体系，将碳账户与居民信用体系、公共服务体系有机衔接，使绿色行为不仅在商业场景中获得回报，也在公共服务、社会治理场景中产生正向反馈。同时建立碳普惠成效评估与反馈机制，定期发布广东公众绿色生活方式培育指数，用数据驱动政策优化和场景拓展。
上述政策真正落地见效，还需厘清各市场主体的角色分工。政府重在完善方法学体系、健全监管机制、统筹跨区域协同；平台运营方聚焦技术支撑与数据安全，保障平台公信力与可及性；企业通过供给商业权益、研发低碳产品、建设绿色供应链回应绿色需求；金融机构围绕碳资产定价与碳金融创新适配产品；公众则在可信激励下践行绿色生活、主动传播推广。多主体协同、多环节贯通，碳普惠才能从外部激励转向内生动力，使绿色生活方式成为广东的鲜明标识。
［本文系2025年度青年理论学术带头人“揭榜挂帅”项目、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绿美广东’背景下公众绿色生活方式的培育路径与反哺机制研究”（项目批准号：GD26SXZ49）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广东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广东省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