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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爱萍:史脉重构与岭南重光

  在中国篆刻史学的漫长传统中,如何平衡“史”的宏观叙述与“图”的直观呈现,始终是一个核心的方法论课题。清代以降,印学著述或侧重于印人传记的辑录(如周亮工《印人传》),或致力于印谱的编纂与考据(如陈介祺《十钟山房印举》),真正能将史论与图谱融为一体的通史性著作,实属凤毛麟角。蔡照波著《中国篆刻图史》,正是对这一学术空白的回应。
  作为西泠印社社员、广东南方印社社长,蔡照波兼具篆刻创作实践与高校教学经验的双重身份。他1979年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师从古文字学家商承祚研习篆刻,四十余年的创作积累与十余年的高校书法篆刻教学实践,使这部著作具备了知行合一的独特品格。
  作者“以战国古玺为源,秦汉印为基,隋唐宋元朱文印为承,明清及民国篆刻流派为变,岭南篆刻为地域特色”,构建起中国篆刻艺术发展的完整脉络。“五段论”的史观框架,既承续了传统印学史的基本分期,又融入了作者独特的史学判断。
  以战国古玺为“源”,回应了篆刻艺术的起源问题。战国古玺形态丰富、风格多样,其文字构形与章法布局已显现出高度的艺术自觉。书中选印的“日庚都萃车马”等经典作品,不仅展现了古玺“太朴期”的原始生命力,更揭示了中国印章从实用凭信向艺术表达嬗变的初始形态。
  以秦汉印为“基”,确立了篆刻审美的典范尺度。书中对秦汉印的论述,不仅关注其“端庄方正,朴厚茂密”的风格特征,更深入剖析了缪印篆法的形成机制——这种介于篆隶之间的特殊字体,如何在汉代“直方大”的审美理想中定型,成为后世不可逾越的典则。
  以隋唐宋元朱文印为“承”,填补了篆刻史研究的薄弱环节。以朱文印的演变为线索,揭示了这一时期的意义——从实用官印向文人收藏印的过渡,从铸造向凿刻的技术转型,为元代赵孟頫、王冕开启的文人篆刻提供了必要的铺垫。
  以明清及民国流派为“变”,展现了篆刻艺术的风格多元。这是全书篇幅最重、品评最精的部分。从文彭、何震的“猛利”与“温和”之辨,到丁敬的浙派刀法变革,再到邓石如“以书入印”、赵之谦“印外求印”的理论突破,直至吴昌硕的“残破之法”与黄牧甫的“光洁挺拔”,作者以流派演变为线索,勾勒出明清篆刻五百年的风格演进史。
  以岭南篆刻为“地域特色”,将地域印学纳入通史叙述,并以专章形式呈现,这在以往的篆刻通史著作中尚属少见,这当属《中国篆刻图史》最引人注目的学术贡献。
  《中国篆刻图史》特辟“溯源岭南印学”专章,对长期处于中国印学研究边缘地带的岭南篆刻进行了系统梳理。
  一是以实物证据重构岭南印学的历史源头。1983年广州西汉南越王墓出土的11方文字印章,特别是“文帝行玺”金印,以考古实物证明了岭南地区两千多年前便已孕育成熟的印章文化,将岭南印学的起点上溯至秦汉时期,打破了以往岭南篆刻“明清始兴”的成见。
  二是发掘了被遮蔽的印人谱系。明清至近现代,一批不太为人所知的广东(含港澳)篆刻名家,如朱光夜、谢景卿、何坤玉、佃介眉、罗叔重、陈语山、吴华重等,在书中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以佃介眉为例,这位“凤城才子”幼承家学,培养了饶宗颐等文化巨匠,其篆刻主张“师古不泥古,贵在好简真、求传神”,在粤东印学传承中处于枢纽地位。书中对其人其印的发掘,使这位长期湮没的印学大家获得了应有的学术关注。书中对丁衍庸晚年篆刻创作的品评,堪称亮点。丁衍庸1946年曾任广东省立艺术专科学校校长,后迁居香港。一般研究者主要关注他在中西画创作和现代艺术教育方面的成就,而本书首次系统展示其篆刻创作,认为其印作“融入了中西方艺术的精髓和创新元素,为现代篆刻艺术的发展注入了活力”。这一论断,不仅拓宽了丁衍庸研究的视野,更揭示了岭南印学在现代转型过程中开放包容的文化品格——这种融汇中西的探索,与岭南地区得风气之先的地理位置和文化性格密切相关。
  另外,本书回应了“岭南印派”的学术争议。关于岭南地区是否存在独立的“印派”,学界素有争议。书中虽未直接介入论争,但通过对朱光夜、谢景卿、佃介眉、罗叔重等印人作品的系统呈现,以及对黄牧甫入粤后影响的客观分析,为“岭南印派”的成立提供了坚实的作品支撑。“岭南印学最大特点之一是包容和进取”,这种特质在书中得到了充分展现。
  《中国篆刻图史》以简明史脉为纲、以审美提升为要。800余件精印印蜕,不是史论的附庸,而是与文字叙述并行的另一条叙事线索。这种“合史论图谱而为一”的体例,有图有史、雅俗共赏,既保持了学术的严谨性,又兼顾了普通读者的接受能力;既为篆刻通史写作提供了新的范式,又填补了篆刻通识读物的市场空白。
  当然,任何著作都难以尽善尽美。就本书而言,岭南专章虽用力甚勤,但岭南印人与中原、江浙印坛的互动关系,似可进一步深化;丁衍庸等个案的研究,受限于资料发现,仍有待展开;部分作品的品评文字稍显简略,若能更充分地展开形式分析,当更增其学术厚度。这些不足,既是本书的留白,也是未来研究的起点。
  (作者系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文化产业研究所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