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城市正站在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上：当“万亿GDP俱乐部”扩容至27城，当城镇化率突破67%，当“城市更新”取代“规模扩张”成为热词，一场静悄悄的革命正在酝酿。这场革命的起点，是对城市本质的重新追问。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坚持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2025年7月14日至15日，中央城市工作会议在北京举行。会议强调，“我国城镇化正从快速增长期转向稳定发展期，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阶段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以建设创新、宜居、美丽、韧性、文明、智慧的现代化人民城市为目标”。此次会议回应了“城市究竟为谁而建”这一根本问题，对于走出一条中国特色城市现代化新路子具有极为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意义。
城市转型的必然性：从“增长机器”到“宜居生命体”
是历史发展的倒逼。过去40多年，中国城市以增长为核心逻辑，创造出经济奇迹：工业园区如春笋拔节，交通网络似蛛网蔓延。这种“增长机器”模式下，我们见证了CBD的繁华，也目睹了一些老城区的衰落；我们的一些城市拥有了世界级的基础设施，却暴露出适老化设施短缺、公共空间的“儿童友好”缺位等问题。
“摊大饼”式扩张伴随而来出现了一系列社会治理挑战。一些城市公共服务失衡凸显。优质教育、医疗资源大量集中于中心城区，新城“产城人”脱节现象突出。职住分离导致通勤距离长、时间久，引发交通拥堵、资源浪费等连锁反应。高密度的居住环境和高频次的人口流动催生了“陌生人社会”，社区原有的联系纽带逐渐弱化。人口流动阻滞问题仍然存在。农民工市民化率仍较低，相当部分进城农民工往往无法在城市中找到归属感。一些城市的特色和个性被埋没，一些历史文化街区作为城市的独特记忆被商业开发吞噬，部分城市面貌逐渐呈现千篇一律的景象。
是文明觉醒的驱动。首先，我国在城市发展方面出现了明显的政策转向。本次城市工作会议提出“两个转向”的形势判断，这要求我国需要转变城市发展理念、发展方式、发展动力、工作方式和工作重心。其次，城市转型的必然性也来源于对人文价值回归的呼唤。人们不再满足于物质丰裕，转而追求健康、安全、归属感，向往“诗意栖居”的生活。社区花园、共享空间、文化街区的兴起，折射出人们对“人与人联结”“人与城市对话”的深层需求。新时代技术赋能为城市转型提供了更多可能。大数据优化能源分配，物联网监测环境健康，区块链促进资源公平分配—科技与人文的结合，为城市生命体的“智慧神经”提供了基础设施。
转型的核心逻辑是三重价值跃迁
从“增长机器”到“宜居生命体”的转型，本质上是一场对城市本质的重新定义。这不是对“现代性”的否定，而是一场更深刻的“返璞归真”。它不仅关乎城市形态的物理变革，更涉及发展逻辑的价值重构与文明形态的时代跃升，是中国式现代化道路在空间治理领域的生动实践，更是为全球城市化困境提供的“中国方案”。它要求城市发展逻辑实现以下三重跃迁：
第一重跃迁：从“空间扩张”到“内涵提升”的价值转向。未来的城市竞争不再依赖“摊大饼”式的土地增量，而是聚焦于存量空间的精细化运营。北京城市副中心通过“三区三线”控制城市无序蔓延；上海的“15分钟生活圈”通过优化社区医疗、教育、商业设施的布局，让居民在步行范围内满足日常需求；成都通过建设“公园城市”，探索了城市空间与自然生态共生的模式。
第二重跃迁：从“功能分割”到“系统共生”的结构重构。传统城市规划中功能分区的机械划分制造了无数“睡城”“鬼城”和“职住分离”的困局。杭州的“城市大脑”通过大数据整合交通、能源、环境等多维度数据，让城市像生命体一样“感知—判断—调节”。可以借鉴德国柏林的“混合功能社区”经验，将办公、居住、休闲、文化、行政等功能垂直叠加，让城市在24小时中持续“生长”。当城市的各个系统从“各自为政”变为“同频共振”，城市的生命力将从“效率至上”转向“韧性包容”。
第三重跃迁：从“效率优先”到“人性尺度”的文明觉醒。要将“人的体验”作为城市评价的核心指标—把“步行友好性”“公共空间可达性”“文化记忆留存度”等指标纳入城市体检体系。当城市开始关注“最后一百米”的温度、“转角遇到美”的惊喜、“老房子里的故事”的传承，它才真正从“物的集合”升维为“人的家园”。
实践路径：构建“宜居生命体”的五大支柱
“宜居生命体”的内涵，远不止于“住有所居”的物理空间，更意味着城市要像生命体一样“呼吸”：老城区的骑楼里飘着咖啡香，历史街区与新消费场景有机共生；意味着城市要像生命体一样“感知”：适老化改造的楼梯间装着紧急呼叫按钮，儿童活动区的地面缓冲层藏着对成长规律的尊重；意味着城市要像生命体一样“进化”：数字孪生技术让交通信号灯随人流变化自动调节，社区议事厅里“居民提案”转化为公共政策，城市治理从“政府端菜”变为“群众点菜”。这场革命的本质，是对“人性”的重新发现。当城市发展指标从“GDP增速”扩展为“居民幸福感指数”“社区黏性系数”“生态服务价值”，我们将明白：城市的竞争力，不仅在于拥有多少摩天大楼，还在于能否让每个在这里生活的人，感受到“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归属感；不仅在于创造多少经济奇迹，还在于能否为每个个体提供“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成长舞台；不仅在于复制多少“国际案例”，还在于能否生长出根植于本土文化的“城市性格”。城市转型不是简单的“空间改造”，而是一场涉及制度、技术、文化的全方位变革。
一是理念重构：推动三生融合。确立“生产空间集约化”“生活空间人本化”“生态空间网络化”融合发展观。推动生产空间集约化。推广“工业上楼”“研发飞地”模式，提高土地产出强度。推动生活空间人本化。建设“15分钟生活圈”，推动“社区嵌入式养老”发展。推进生态空间网络化。大力建设绿色基础设施，构建“蓝绿廊道+海绵设施”体系。建立生态循环系统，实现废弃物资源化，提升垃圾转化利用率。巩固生态环境治理成效，提升城市生物多样性。
二是空间再造：促进集约发展。通过划定开发边界控制城市无序蔓延，确保城市保留合理比例的生态用地，高质量推动城市更新。依托城市原有产业基础和资源优势，为战略性产业集群创设适宜空间，为数字经济、智能制造、绿色能源等新兴产业营造生长空间。促进产业与城市空间的互动和融合。如将老旧工业区改造为文化创意产业园区或现代科技产业园区等。改造保留历史建筑，提升城市容积率。以交通为导向进行开发，提高职住平衡率。
三是治理创新：筑牢韧性根基。以数字技术赋能治理，建立“城市大脑”实时调控城市各项系统运行。降低城市拥堵指数，积极治理城市内涝。建立城市数据库，利用数据驱动决策。建立健全风险预警机制，建立城市安全风险评估模型，增加“人文感知”模块，对可能风险进行系统性动态监测和深入评估。强化风险意识与认知，提升群众对更新治理风险的认知。建立健全社会参与平台，实现政务服务“一网通办”，有效提升办事效率。破除数字鸿沟，提升全民数字素养。
四是产业转型：培育新质动能。推动产业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转型。积极推动传统产业绿色化转型，提高资源综合利用率。精心培育创新生态，推进产学研合作，提升创新效率。大力布局培育新兴产业，发展“宜居友好型”产业。做好产业—城市协同规划，推进产城融合。合理配置土地资源、交通设施、公共服务等要素，为产业升级发展提供有力支撑。
五是人文重塑：巩固文化认同。完善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完善城市风貌管理制度，保护城市独特的历史文脉、人文地理、自然景观。大力活化公共空间。灵活转化城市废弃闲置空间，打造高质量公共空间，如将废弃铁轨转化为线性绿地，将历史遗留矿坑转化为绿地公园，将旧工厂遗址转化为主题博物馆。加强城市文化软实力建设，提高市民文明素质。借助社区博物馆、非遗工坊等具体形式积极培育城市文化基因，通过壁画、绿道等强化公共艺术浸润。
当城市学会“呼吸”，我们终将与人性重逢。重塑城市与人性的关系，这不仅是一句口号，更是对城市本质的回归。面向未来，唯有以“人民城市”的理念重构城市基因，才能真正实现“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承诺。这不仅是一场发展模式的转型，更是一次对“何以为城、何以为人”的深刻回答，而这些正是城市作为“生命体”最动人的心跳。
（作者分别系广东省社会科学院环境与发展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广东省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广东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