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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爱萍:侨乡文脉的当代回响

  侨务工作是党和国家一项长期性、战略性工作。广东作为全国最大侨乡,承载着千年移民史的厚重记忆,也直面文化传承与认同构建的时代课题。
  侨乡文化之深厚,恰在“跨海而生”的特质。自唐宋以降,粤人循海上丝绸之路走向爪哇、暹罗、吕宋;至明清,出海已成常态。先民在异域披荆斩棘,从苦力做起,既将岭南方言、节俗、宗族观念与建筑技艺带往天涯海角,也在融入当地的过程中,将西方钟表、摄影术、钢筋混凝土乃至公共意识装进行囊返回。碉楼之所以动人,不只因其建筑奇观,更因每块青砖承载游子对故土的承诺,每扇铁窗凝望家园的方向。
  华侨精神从未缺席民族紧要关头。辛亥革命时,粤籍侨商慷慨资助孙中山;抗战烽火中,南洋侨领陈嘉庚“敌未出国土前言和即汉奸”掷地有声;新中国成立后,侨胞冲破阻隔回国建设;改革开放之初,他们率先返粤投资设厂、捐资助学。这份家国赤忱,扎根于宗族伦理与文化记忆——侨批中“家中老少安好否”“年节祭祖勿忘添香”,与国族认同之间有一条情感暗河在涌动。
  在今日,侨乡海外二三代华裔多已不谙祖辈方言,故乡印象仅存碎片。国内侨乡叙事常囿于“苦难—奋斗—报效”的线性框架,当代新侨的身份焦虑、文化杂糅与跨国家庭矛盾却鲜被触及。大量散落祠堂阁楼的侨批、族谱、老照片缺乏保护,情感纽带随之松动。
  侨批的处境尤具代表性。这些列入《世界记忆名录》的家书,是山海阻隔年代最真切的情感凭证。一封潮汕侨批写道:“男在暹罗,终日劳作……唯念母亲腿疾是否痊愈,今附银五十元,望买鸡炖汤。”字句潦草混杂,却句句见骨。另有五邑侨批于抗战期间汇寄国债券款,“聊尽绵力”。然而,侨批文白夹杂,常掺泰文、马来文,对华裔青年阅读门槛颇高。各地虽建博物馆、推进数字化,但展陈多为橱窗加说明牌,观众难以进入笔墨背后的生命世界。若仅停留在史料层级,未能转化为可共情的文化体验,其所载家国伦理便与当代人隔着时间高墙。
  海丝文化面临相似困境。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对广东而言,更是一条有体温的移民之路。广州光塔、樟林古港、汕头西堤码头,皆是万千儿女泪别故土之处——少年登船前,母亲塞一包故乡泥土,嘱咐“水土不服时泡水喝”,此等细节比贸易数据更具穿透力。侨胞是贸易参与者,更是文明摆渡人:带去陶瓷、铁器、果木,带回番薯、玉米、花生乃至骑楼券廊与外来词汇。近年来广东推动海丝交流,但常窄化为外贸史,华侨退居幕后;非遗展演虽精,海外侨社深度参与不足。如何让侨社从“被讲述”转为“共同讲述”,尚需探索。
  海外华文文学则为理解华侨的精神世界提供了另一面镜子。从泰华作家司马攻笔下的潮汕移民故事,到美籍华人作家刘荒田对旧金山唐人街日常的细腻捕捉,再到新生代华裔写作者对混血身份、后殖民处境的探讨,这些文字构成了海外华人精神变迁的微观图谱。老一辈的笔墨里,乡愁如影随形,故园的山月、祠堂的香火、母语的音韵,是绕不开的主题。而新生代的写作,则更多地呈现出“故乡在别处”的复杂况味——他们可能在英语或法语环境中长大,对广东老家的认知来自父母的碎片化叙述,却又在异文化的挤压中,固执地寻找着某种属于自己的“中国性”。广东学界对华文文学的研究已有较好基础,但学术话语与侨务实践之间,沟通渠道仍不够通畅。年轻创作者的作品往往只在文学圈内流传,尚未被侨务文化工作所充分关注,这些作品或许能提供更为细腻的情感入口。
  无论是碉楼、侨批、海丝遗迹还是华文文学,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根本命题:如何让海内外中华儿女在文化上产生真实的归属感?这种归属感不是靠宏大叙事或简单说教能建立的,它需要具体可感的情感载体,需要能够进入个体生命经验的记忆通道。在广东举办的“寻根之旅”夏令营,让海外华裔青少年走进潮汕老宅,亲手冲一壶工夫茶,学一段潮剧唱腔,回去之后有参与者留言:“原来我的姓,来自这个村庄的祠堂。”这样的反馈,比任何数据都更有说服力。侨批故事的数字化传播、非遗项目的海外巡展、侨乡题材短视频的兴起,都是让侨乡文化“活起来”的有效尝试。
  当然,面对代际差异和多元文化并存的现实,文化认同的构建也不应追求整齐划一。海外华裔完全可能同时认同多种文化传统,这正是全球化时代的常态。侨务文化工作的价值,或许不在于提供某种单一答案,而在于搭建一个足够开阔、足够包容的精神空间,让不同时代、不同背景的中华儿女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来处与归途。
  (作者系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文化产业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