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洪琛：以人文经济再造广东发展新优势
2026/9/21 7:30:14 来源：《南方》2026年第19期 浏览次数：155
2023年全国两会期间，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江苏代表团审议时提出“人文经济学”的重大命题，强调文化对经济的价值引领和动力支撑作用。这一重大命题，深刻揭示了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这一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要求。广东“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发展培育人文经济”。对广东而言，发展人文经济并非文化领域的单向任务，而是关乎全省发展优势重构的战略抉择，更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广东实践在高质量发展阶段的必然要求。
传统动能的衰减与人文经济的出场
理解人文经济为何能够再造广东发展新优势，首先要看清一个事实：支撑广东40多年高速增长的传统动能，正在集体步入边际收益递减的通道。
劳动力成本持续抬升，土地资源日益稀缺，固定资产投资边际产出率连年下降。2025年广东GDP达14.58万亿元，连续37年居全国首位，但“大而不强”“快而不优”的结构性矛盾依然突出。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某一阶段的外部冲击，而在于传统增长函数的内在局限。当劳动力、土地、资本等常规要素的边际收益持续递减，继续追加投入已无法换来等量增长。
新的增长空间在哪里？人文经济学的核心洞见在于：文化是一种具有边际收益递增特征的要素。一段创意、一个IP、一种审美、一座城市的精神气质，不会因为使用而损耗，反而在传播、叠加和交互中不断增值。这与传统生产要素“越用越少、越用越贵”的性质截然相反。文化还具有极强的渗透性和融合性，能够嵌入制造业、服务业、城乡建设等各领域，在不增加物理投入的前提下提升产品和产业的附加值与竞争力。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人文经济不是经济的“增量补充”，而是增长函数的“变量重构”—它改变的是增长的内在逻辑，而非简单的规模扩张。当“世界工厂”成本优势逐渐被追平，真正难以被模仿、被替代的，恰恰是千百年积淀下来的文化根脉，以及在此基础上生长出来的审美体系、品牌价值与创新生态。这正是广东未来竞争中最深厚的竞争优势。
广东发展人文经济的禀赋、基础与先行探索
广东具备将人文经济从理念转化为现实的条件。“再造”不是凭空而起，而是既有优势的重新组合与系统激活。
从经济底盘看，广东经济总量连续37年全国居首，创新综合能力连续9年领跑。2025年，全省规上文化企业营收达2.77万亿元，位居全国前列。庞大的市场规模、完整的产业链条和充沛的资本供给，为人文经济发展提供了坚实的产业接口。
从文化家底看，岭南文化多元开放、务实包容，兼具海上丝绸之路的千年积淀、近代革命的先驱传统和改革开放的创新基因。粤剧、龙舟、醒狮、香云纱、侨批文化等独特IP构成庞大的文化资源宝库。近年来，岭南文化“双创”工程持续推进，文化资源的数字化建档和现代化表达取得重要进展。
从制度平台看，粤港澳大湾区建设通过“软联通”机制，推动文化人才、创意资本和艺术资源加速融合，数字创意产业集群快速生长。联通全球市场、融汇多元文化的区位优势，使广东有条件在大湾区框架下探索人文经济的新形态。
实践层面的探索已先行一步，形成一批具有示范意义的案例。
在文旅融合领域，佛山南海将延续600年的龙舟文化打造为“南海龙超”品牌，通过赛事全年化、运营产业化、传播年轻化，将传统民俗转化为可持续运营的文化产品。2025年端午假期，该品牌带动旅游收入4.67亿元，同比增长58%。在空间活化领域，顺德依托粤剧发源地和工业遗存，将旧糖厂、旧客运站改造为演艺新空间，引入沉浸式戏剧、实验音乐和跨界艺术展览，全力打造“湾区演艺之都”。2025年，顺德审批营业性演出超9600场，观演人次超百万，间接带动文旅消费约2.5亿元。
这些探索形态各异，却共同指向一条清晰主线：发展人文经济不是另起炉灶，而是立足既有优势、通过文化赋能实现发展范式的系统升级。点上的突破已见成效，下一步的关键，在于将“盆景”连缀成“风景”，将分散实践上升为制度性安排。
以人文经济激活产业新动能
再造”的关键落点，在于让文化力量深度嵌入经济肌理，改变广东产业的价值创造方式。
以文化赋能制造业升级，重构品牌竞争力。长期以来，广东制造的一大痛点是“有产品无品牌、有技术无审美”。许多产品在功能参数上已不输国际品牌，却缺乏独特的设计语言和品牌叙事，长期停留在价值链中低端。文化赋能的核心方向，是通过注入审美体系、文化故事和情感价值，将“功能型产品”升级为“意义型消费品”。
佛山家具、中山古镇灯饰等产业的转型提供了参照。一批企业将岭南传统纹样、榫卯结构和广作家具工艺融入现代设计，产品均价提升30%至50%，海外订单不降反升；灯饰与非遗传承人合作推出“光影非遗”系列，将传统花灯工艺与现代LED技术结合，开辟出差异化高端市场。这些实践的共同路径是，建立“文化资源挖掘—设计语言转化—品牌故事塑造—市场溢价实现”的完整链条，杜绝简单的“贴标签”式嫁接。
以数字技术推动文化创意产业化，释放规模效应。广东数字创意产业规模全国领先，游戏、动漫、数字音乐等领域具备完整产业链。更具想象力的是“AI+文化”的深度应用—深圳已出现一批企业，利用人工智能对粤剧、醒狮等传统文化元素进行数字化提取和创意重组，生成动漫、短视频、沉浸式展览等多元产品形态。当文化创意借助数字技术实现边际成本趋零的复制和传播，人文经济的规模效应才得以真正释放。
以文旅深度融合培育新型消费，拓宽价值实现渠道。顺应文化消费需求弹性大、带动效应广等特点，深耕“文旅+百业”融合。如顺德“演艺+美食”“演艺+非遗”的复合业态，广州永庆坊历史街区引入非遗传承人和文创业态、2024年客流超2000万人次，使两者均成为城市更新的标杆。
从制造业的品牌跃升，到数字文化的规模释放，再到文旅消费的场景拓展，一个共同的逻辑贯穿始终：文化不是在玻璃柜里供人远观的展品，而应在深度参与和日常消费中被持续激活—当人们为一种审美、一段故事、一种生活方式而来，产业的价值层次便从功能层面跃升至意义层面。
以人文价值涵养城市与人的发展
人文经济的最终指向，不是GDP的单一增长，而是城市品质的提升与人的全面发展—这正是“新优势”中“新”字的深层含义。
以文脉传承提升城市品质。广东在推进城市更新和“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以下简称“百千万工程”）中，应将文化基因嵌入空间规划和社区营造。如顺德杏坛依托古桥、古祠堂等文化遗产，将水乡风貌与现代产业结合，致力于探索“文城互济”的发展模式。经验表明，保留历史肌理的社区，社会信任水平和居民归属感显著高于大拆大建的新区。这种由文化滋养形成的社会资本，是创新生态和产业活力赖以生长的土壤。
以人文精神引领科技向善。科技创新决定发展的速度，人文精神决定发展的方向。广东布局人工智能、低空经济等未来产业时，应同步嵌入科技伦理和文化价值考量，让技术创新始终服务于人的需求。这也是人文经济区别于单纯“文化产业”的根本所在—它不是将文化工具化，而是以人文价值为发展校准方向。
以文化公平促进共同富裕。当前广东人均文化消费支出持续增长，但县域和农村地区的文化供给仍然匮乏。在推进“百千万工程”中，广东应把文化服务均等化和文化产业普惠化作为重要抓手，通过完善基层公共文化设施网络、培育乡村文化业态、引导文化资源下沉，让优质文化产品和服务惠及更广泛的城乡群众。唯有让人文经济发展的成果为更多人所共享，发展优势的重构才是可持续、有根基的。
从产业层面的价值跃升，到城市与人的格局升华，人文经济再造广东发展新优势的路径逐渐清晰：它并非在经济体之外叠加一个文化板块，而是以人文价值重塑增长的内在逻辑—让文化从外部装饰变为内生变量，让发展从规模扩张转向品质提升。
作为改革开放的排头兵、先行地、实验区，广东有责任在人文经济深度融合上率先破题，以文化赋能产业升级、以人文涵养城市品质、以公平促进共同富裕的实践探索，为全国尤其是沿海发达地区推进人文经济发展提供有益参照。当更多地区在高质量发展中注入文化力量，中国式现代化的人文底色必将更加鲜明，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发展格局必将更加稳固，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必将获得更为深沉持久的文化动能。
［本文系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推动岭南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生动实践与经验启示研究”（GD25SXZWT01-15）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广东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文化产业研究所所长、研究员）